二十七杯酒

挽手说梦话

 

不远也不近

环太梗,想看激战的或者情意绵绵的大概要失望了。

——

 

1.

“您这是第几次了?”

面对询问,桂先生并不想作答,仅仅是是有礼地笑了笑。

“抱歉我……”

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我和他并不算熟悉,但是必须熟悉。念及此我就觉得该道歉的是我。

“桂先生,请您放轻松啊……”我对他安慰道。

他想了想,“你帮我出去买DVD吧,听说今天是发售日……”

这种烂借口。

“好的,桂先生。”我出门前还不忘往里回头看他,他低着头在窗边,对着医生坐得笔直,看起来好得很。

 

一直都好得很。那样强大坚毅的桂先生,做首领许多年,一直都很受敬仰的桂先生。他低头,手攥着衣襟,紧张得如同体检前的中学生。他难得地脆弱着,不知该如何面对医生。

也罢,我也不想打扰他。他的困扰我迟早会知道的。

 

我出去买碟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决定绕路先去临街的糕点店给桂先生带点他喜欢吃的甜食。刚入队伍的时候我听前辈讲桂先生嗜甜如命的时候,总觉得有点违和。他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大人,一定会严肃地教导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又或者是那种同学中最爱唠叨的角色,说什么不能吃巧克力芭菲草莓牛奶这类甜软的食物,不然连灵魂都会变软弱无能云云。

出乎人意料,生活严肃正经按部就班的成年人桂先生,几乎不能离开甜食而活。不过仅仅是接触几个月,我就已经习惯了桂先生给人层出不穷的惊喜。他的宠物兼同伴伊丽莎白是一只看起来让人匪夷所思的企鹅先生,据说来自叫莲蓬的星球。我接触后发现伊丽莎白先生本质并不坏。那天我鼓起勇气问他,“桂先生是不是精神分裂?他有时候性格变化好大……”

伊丽莎白先生用板子揍了我,又举起来:【以后请不要再这样问。】

然后他愤然起身而去。末了,又加了句:【桂先生很努力地活着。】

 

不过作为年轻人,我也只是好奇而已。并不打算深究桂先生的生活方面问题。我刚刚加入这支攘夷队,准确的说我是被“借”的。我从属于另一支攘夷军,作为技术员和优秀战士被借调(准确地说是被桂先生抢)过来的,于是我和武器一起过来后,就一直被桂先生拉在身边,问这问那。他这个人虽然说不是非常有天分,可是异常刻苦,学习原理和操作都很认真,我比他年纪小一些,在学习劲头上却常常自愧不如。

我有点感觉到……他在赶时间。因为按理说,或按常年跟随他的部下所言,桂先生都是一个习惯经过仔细谋划,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开行动的人。虽然那些行动大多数是过激的恐怖分子活动,又或者是像去真选组的厨房把蛋黄酱换成胶水之类愚蠢恶作剧。桂小太郎长期霸占着通缉令的首页,和高杉晋助并称有名的移动炸弹激进分子。他不该如此草率匆忙。

又扯远了。

我给店员递上写着“桂小太郎”字样的卡,据说这卡还是用驾照办不成之后用通缉令办的——这又让我佩服起他来。那位美女店员接过后稍有歉意地说,这卡已经赊账次数过多,不能再赊DVD了。我叹了口气,摸出钱包,替桂先生还了账还冲了卡。

提着两大包物品回去的路上,我衷心希望桂先生——我的下一位搭档——能够通过接受治疗,通过系统检测。

 

2.

等我赶到的时候,正好和出门的桂先生遇到了。我将东西递给他的时候,他很诚恳地道了谢。他低着头,乌黑的发丝便多垂下去几根。我这是才突然意识到他长得非常好看,想必有不少小姑娘会倾心于他。

“桂先生,还未娶妻吗?”与他同坐下来吃甜食的时候我这样问道,医生也建议我与他多多交流。我受不了沉默的氛围,也害怕桂先生先挑起话题——那一定是关于肉球之类的,他能说通宵,当然,这也是前辈们告诉我的,我关于江户攘夷军或者是桂先生的传闻,大多数来源于这里流行的睡前卧谈会。

他似乎沉浸在甜食中而没有回答我。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我觉得尴尬,他却很自在似的。我已经不大确定他是否听到了我的问题,夕阳最后的余晖一层层照到他那快吃完的草莓慕斯上。

这时,他悠悠地开口说,“有牵挂的人。”他背着窗户,挡住了光线,我看他的脸,发现瞳孔是暗沉的,没有一丝光彩和波动。

我又再次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吧,马上就会知道了。

桂先生反而友善地笑了,转移话题,“医生说要调整一段时间,可是我等不了了。明天就去检测吧,我没有问题的。”

“可是……很危险。”

“不会的。机器已经准备就绪,那我也该准备就绪。”

我仿佛看见了前辈们口中传颂的那个以一当十,手握双刀,穿越枪炮砍杀天人无数的桂先生。

攘夷志士首领桂小太郎是个战士,真正的战士。年幼从军,一路至今,从未倒下过。

可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桂先生,真的不用那么急。”

“战局不等人,江户的局势已经很紧张了。走狗们也没有什么作为,那么只能靠我们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地球毁灭。”

“可是桂先生……”

“还有,我觉得我等不了了。”此时他恰好吃完了草莓慕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整理了头发和衣襟,站起来与我道别。

 

3.

果然第二天桂先生就把那个白发医生的话冲到厕所里了,别说休息,他的黑眼圈看起来得一夜没睡才养得出来。

今天就要测试了。按理说我并不需要紧张,因为我已经是这个国家驾驶机甲最熟练的战士之一,也是第一批接触机甲的人。我所在的部队从坂本先生处购得机甲后,我就立刻投入了与机甲的协调训练中。我的很多战友都因为无法承受脑部的负担而放弃或死亡,但是我坚持了下来。

也因为桂先生和坂本先生是旧交,所以桂先生拉着我和一批机甲到江户来的时候,我的部队首长没有吭声。

他承诺着给我一级干部的待遇。我想这大概也不算苦差事,虽然至今没有体会到什么叫一级干部待遇,非要说的话,我想大概是晚饭多加一碗番薯糖水吧。

桂先生下令,今天就要进行测试。武力模拟操作他已经过关了,唯一的问题就是神经元对接测试。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桂先生虽然不说,但是我看出来他的精神状态恐怕不行。

姑且一试。

攘夷军的小伙伴们都纷纷出洞围观,指挥官按下按钮后,我给桂先生一个示意,他与我同时带上了装备。他先是深呼吸,然后好奇地摸着头上的东西。

要开始了。我也屏住了呼吸,还没有做好准备,他的记忆就冲进来了。一般而言,我的精神力太强,一般都会主动溢出,而这是第一次被侵入。侵入者们并不是如河流一样缓慢地向地处流淌,而是像仲夏的洪水迅速地冲破了堤坝。

年幼的桂先生或念书或习剑,身边有几张与他差不多年纪的面孔。他的眼睛从书上直接落到一个银发孩子的身上去了。然后摇摇晃晃,又是长大后的他自己躺在床上睡觉,手臂受伤的样子。屋檐的乱草,窗台漏下的光,身边人的沉沉呼吸,白雪轻飘飘的响声。在某一个安静温柔的夜里,他曾经觉得心安。接着又有无数的片段纷至沓来,我一时间承受不太住,只能定了定神,保持自己的心智不要被冲垮。我心里那些黑暗的东西,也要好好收着,不能伤害精神极度混乱的桂先生。

我在的话,应该可以镇住场。

可是他的记忆不按时间不按地点不按事件播放,像一个不断被打翻的沙漏。有时候是握笔写下一行字,有时候是走路遇上某个人,有时候是转身躲开炸弹,有时候是一跃跳下屋顶。有战争时期,也有私塾时期,还有成年后躲躲藏藏的斗争时期……但是出现的清晰人脸并不多,我所认得的就只有伊丽莎白先生和几位长期跟随桂先生的同事,似乎还看到了坂本先生的蠢脸一晃而过。由此看来桂先生实在是个简单的人。

林林总总的画面闪得我脑袋痛,最后停留在一个寒冷到可怕的冬季,这样的冬天冷得实在不像是江户所有,可能因为这是桂先生的回忆的作用,让这天的天气冷得简直要冻掉浑身血液。

 

真是好大的雪,我看见桂先生在我前面走着。他的背影很浅,茫茫的原野中偶有断的树和人、天人的尸体。他急匆匆地向前走去,留下一串乱脚印。我紧跟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已经很疲倦了还能走那么快。我勉强跟上后,发现桂先生头发很乱地扎在一侧,穿着单薄的深绿色战服,一手提着剑,一手用雪擦着脸。

我顺着他的动作看他的脸,才发现异常地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

这时候的他还算稚嫩秀气,脸本来冻得苍白,雪一抹就有点发红,不过倒是把血迹擦去了。他看起来有点摇晃,可是眼神仍然很坚定。我想扶着他,后来发现这是在他的回忆中,根本没有用。

他就这样突然停下了,先是一怔,然后差点站不稳。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还越下越大。他消瘦的身躯衬着雪白的天和地就更为萧索。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雪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前方雪里有一团突起物。似乎是个穿白衣的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一半已经埋在了雪里,有血水因为冷而发黑凝固,与白雪比起来尤其刺眼。

桂先生的表情还来不及波动,或许是天气太冷了脸已经僵硬。他又用身上衣襟最干净的一块谨慎地擦了擦手。然后蹲下来,靠着那具被雪微微盖住的尸体。

“不会的,银时,不会的。哈哈哈哈……”他试图如过去一般笑起来,却最终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在呼啸的冷风里显得不堪一击。

我站到他的身边,“桂先生……”我回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滴滴答答打在衣襟上,少年桂先生还不如现在会掩饰情绪。

他当然是不可能管我的。他用手去轻触着死者的伤口。雪中那位大人的血迹染上他的手,他停下,用雪擦掉,可是血反而在他手上凝固变黑变干。

他低下头,缓缓地说,“你这家伙曾经那么暖,血是暖的,拳头和拥抱也都是暖的。”毫无疑问,这种过分表露情绪的话语,如今的他已经不会说了。

桂先生的眼泪打在雪里,融开一个小小的水洼,他失去了力气,剑也无法支撑他,可他仍要用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扒开雪。眼泪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可是他依然要磕磕碰碰地挖着,一定要把那个人挖出来。

很重的伤,腿,手,小腹,胸口,脸,额头。顺着桂先生的视线一直往上看,这个人浑身都是伤口和血,白色的战衣早就破碎不已。死前手还紧紧握着断掉的刀,脸上一副不服输的样子。桂先生将他拉起,可是尸体一直在僵硬地晃动,看来是死前骨头都断了不少。

桂先生一咬牙,非要将他背在身上。

太晚了,已经没有救了。桂先生的心里飘过这样一个念头。为什么会下雪,这么大的雪。银时好冷。

你的血啊,要比我的眼泪要暖很多才是。银时。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我被他涵盖着悲伤的记忆全面包裹着,于是他的这句叹息就直接撞到了我的心里。

你怕热我怕冷,夏天的时候你说牵着我很凉快。冬天的时候,你抱着我,我就会觉得很暖。

可是银时,你现在是不是会觉得很冷。

桂先生终于承受不住体力和心力同时耗尽带来的无力感。在被称为“银时”的那位大人再次倒下到雪里之时。他也一同跪了下去。

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少年桂先生,在漫天的大雪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虽然我无能为力,但也不想无动于衷。只是一个晃神,我就忍不住与他一同蹲下来看着死去多时的银时。他一边哭一边找了一棵大树,花了很久把尸体拖过去,埋葬了他的战友。

他的这一段记忆似乎就到此为止,最后我看到的景象是春天。一棵樱树飘起了缤纷的花瓣。桂先生坐在树下读书,心里很平静也很悲伤。

那个人似乎成了他性格和灵魂的一部分,让他在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无法完全摆脱。

可今天他挺过来了。

一直到测试战斗结束,他的脑内都没有再出现过问题。战斗力是与我搭档过的队友中最高的。从机甲中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汗水湿透了额前和鬓角,他踹了口气,看了看我,仍是那副表情,“见笑了。”

“不……桂先生。”我向他行礼,表达一个武士最高的敬意,“桂先生,您很了不起。”

“是指昨晚的一人UNO?我的左手确实漂亮地赢了右手。好困,通宵打牌是不行的,我得走了。”

在想什么啊这个人。不过,伊丽莎白先生说得很对,桂先生一直都很努力地活着。

我也去休息吧,后天就要第一次出征了。要和桂先生一起,对抗新出现的天人巨兽。

我也总算知道了桂先生赶时间的原因。

他快撑不住了,他已经快要掌控不住,因为思虑而即将一分为二的灵魂。

 

4.

我睡得并不好,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

与你相处了近十年,我们之间从没有提过半个爱字。就算不懂事的童稚时期曾有亲昵举动,成长后却不敢更进一步。

最可悲的莫过于相处二年,却用了二十年之久,甚至更久,我都无法走出那个莫大的漩涡。不断在每一节人生路口都与你近一步,又远一步。每个人都是走向死亡和毁灭的,所以一路上都如此安心,即刻死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那不过是与某个人重逢之时罢了。可我独活在嘈嘈人海中,长大,变老,早已经不是当初十九岁的那个少年人,与那场分别的样子差了太远太远。

大概你会嫌弃地数落我吧,银时。又或者是,说我造型不如当年拉风,可是耿直愚蠢倒是一点没变,对吗,银时。

有时候这样想到,不知道如何控制空荡荡的心情。我们共同读书,吃饭,睡觉,打仗。从前觉得日子奢侈又无聊得没用尽头,为何我们不早点长大能够保护老师保护家园,现在才想那些时光一定是对我们生了恨,才会逝去那么快,快到一点都没有多给。我盼望过能够多一天,多一时,多一秒,多一刻。说不定彼此会听到因靠近和喜悦而如鼓悦动的心跳,能说几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从你离开的那天,至今,整整二十年。我走在与自己战斗的旅途上,已经有些疲倦了。

你离去之时,我已经是孤单一人,可矛盾的是我又不是一个人。我不知为何在有些时候便渐渐变成你。我记忆中的你也早就不是那个真实存在过的你,被我添油加醋臆想出来的,暴躁的你,温柔的你,日夜陪着我的你……各种各样的你。我知道那些都不是坂田银时,名为坂田银时的人早已经不在了。我不过是与我创造出来的虚幻之物在过活而已。我不是我,你不是你,发现这一真相后,我就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你不是一瞬间离开的。我是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失去了你。

这些年来我总在不断地失去他人,我牢牢把握着不想失去自己。

可是最后一刻,我依然也没有习惯“失去”这件事情。越往后走,得到的东西越不如从前。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就当共你,有剧情没故事。[注1]

有开始,无结局。

刀刃上舞蹈,鲜血中死去。

我是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大雪天了。

我希望有谁,能把我也葬在雪地里。

 

……

“快起来,该准备战斗了!”

我睁开眼睛,天还没有大亮,桂先生已经洗漱好穿戴整齐地推门进了我房间,站在我床头,拍着我的脸。

“哦,是,桂先生。我马上起来。”我还不清醒,梦里那些胡言乱语经由我的嘴说出来,讲了大半夜,可一句一段全都不是我自己的。我只是个搬运工——那是……神经元对接时,留在我脑海里的桂先生的意识。

现实和梦境交叠,我恍惚不已。坐起身来。桂先生看我已经起来了,说了句“我在食堂等你”就出去了。

也许是秋日的早晨雾水太重,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悲凉。

 

FIN-

白夜叉战死梗+环太梗。设定最初想法来自鱼桑的某张图。


注1:“就当共你/有剧情没有故事”摘自陈奕迅《不来也不去》

写完后豆瓣电台给我放的,听着觉得歌词很美,于是贴一下:

 

                        不来也不去   作词:林夕

扬帆时人潮没有你

我是我和途人一起

停顿时在你笑开的眼眉

望穿秋水之美

回程时浪淘尽了你

任背影长睡着不起

留下我在粪土当中

翻检背囊

直到拾回自己

 

掌心因此多出一根刺

没有刺痛便懒知

就当共你

有旧情没有往事

 

如烟因给你递过火

如火却也没熔掉我

回望最初

当丧失是得着可不可

可痛若骊歌乐如儿歌

像你没来过没去过

 

谁同行仍同样结尾

血液里才遗传悲喜

谁亦难避过这一身客尘

但刚巧出于你

垂头前没缘份丧气

睡到醒才站立得起

盲目过便看到天机

反覆往来

又再做回自己

 

即使一生多出一根刺

没有刺痛别要知

就当共你

有剧情没有故事

 

如烟因给你递过火

如火却也没熔掉我

回望最初

当丧失是得着可不可

可痛若骊歌乐如儿歌

像你没来过没去过

 

如花超生了没有果

如果过路能重踏过

就当最初

是碎步湖上可不可

不种下什么摘来什么

像我没来过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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