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杯酒

挽手说梦话

 

【周黄】大梦-14

14.

小半个月过去了,秋意更浓起来。用老爷子的话讲,周泽楷现在已经“穿上了架子”,准备可以把“血肉往上添”。周泽楷是个刻苦的人,在老爷子与他说“若要人前显贵,必要人后受罪”之前,他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虽没用到尚小云凌晨三点起床打灯笼步行二十多里去喊嗓练身段的地步,但也是日日早起,夜夜晚睡。少时家中算小富,但年幼就被带到国外,被一个不懂得照顾生活的随监护人照顾着,背地里也吃过不少苦。不管是学琴还是学习表演,周泽楷都习惯于付出努力。

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反而让他的内心平静下来。回想起在青岛与黄少天的林林总总,周泽楷知道自己失态了。不过也正因为这个人是黄少天,他无法控制自己。

很少有人问他,黄少天出事的时候他在哪里,怎么想。毕竟知道他们俩关系的人本来就很少,而能知道的人都会关心他而不来戳痛处。因为一段时间的饮酒过量,他自己已经对那段记忆产生了怀疑,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知道一定是他对不起黄少天了,用折磨自己来弥补,来掩盖愧疚。他从小就是害羞内向的人,无法鼓起勇气去再次站在黄少天身边,生怕再给他带来不测。

曾经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问题的,周泽楷想大不了就是同性丑闻毁掉前途罢了,谁知道还会更严重呢。

他情愿失去与黄少天的感情,也不想失去黄少天这个人。

只是没想到,黄少天比他想象的更为直白和单纯。黄少天又一次喜欢上他,并且坦白地和说要在一起。到哪里都高高兴兴地看着他,不愿意放手。过去黄少天就问过,你喜欢我哪里啊,是看我帅还是看我帅啊还是看我帅啊?

周泽楷羞于说情话,对于这种直球罕见地招架不住。他答,就是喜欢。

 

日里练功和学戏词唱腔,并不需要上妆与穿戏服。但周泽楷还是会抽空坐在古老的梳妆大镜前学习上油彩。面如何,眼如何,鼻和嘴又如何,一点一点细细描绘。妆镜据说有百来年历史了,是从破落老戏园里买来的,照起来自然没有化妆间里的现代大镜子般剔透。但正好是那点昏黄,让人心里都染上了旧时心情,仿佛他不是什么明星周泽楷,而真的是一个在梨园辗转混饭吃的艺人。又或者是戏里经历着跌宕人生的人物。

大概十四岁时,他就有过类似体验。以前在奥地利,韦德老嘲笑他是一个小菲次卡拉多,典型的无谓事物迷恋者。韦德赞扬过周泽楷的倔强和蓬勃的力量,感慨即便是陆上行舟,周的梦想也一定是有用的,能去往任何地方。当时周泽楷放学后总去看韦德演出,韦德没有演出的时候他就跟韦德一起练琴。在音乐厅后有一个旧花园。过于荒凉以至于没有人爱去。他经常在那里练习。有次韦德的演出结束后被团长叫走,看韦德高兴的样子应该是赢来了固定的演出席位。韦德的大手摸了他的头顶,说,周,你先回去,自己叫披萨吃。我晚点回。

周泽楷背着琴要回家,偶然发现花园小路的尽头通往戏剧院。他靠在后台通道那里看。台下观众看到的是正面,他只能看到演员们的背影。当时他的德语和法语已经相当流利,足以对付日常交流。只可惜戏剧唱法让语言听起来更为晦涩。周泽楷几乎没听懂。旋律优美的歌唱和激烈的对抗在舞台上来回推进,有一个丑陋怪物在摇摆和哀嚎。怪物演员只有眼睛露了出来,满场转了一圈后,恰好对观众背过身,看了周泽楷一眼。

周泽楷被那双眼里盛满的悲哀、挣扎、痛苦、绝望和不甘所吸引和震撼,久久无法回过神。等他反应过来戏剧已经结束,潮水般的掌声和幕布一样落下。演员不停从通道里退场,卸下假发和厚重的着装,说些天热或者台词表现怎样之类的闲话。他看见那个演怪物的人正向他走来,摘下脸上的装饰。周泽楷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冲上去拉住他。

“先生……先生你好。”

 

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周泽楷发现那位演员卸了妆,看起来比韦德年纪要大得多。周泽楷没有太多和长辈打交道的经验,只能怯生生地闭上嘴。

演员看见一个东方小孩扬起小脸,用一双无暇黑眸直视着他,带着钦佩和好奇以及说不清的渴望。

演员说,“好孩子,是迷路了吗?”

周泽楷摇头。

演员将他带到后台,“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小家伙。”

“你演得好。”周泽楷说。

演员蹲了下来,比周泽楷稍矮,姿势近乎下跪,认真地拥抱这个小观众,“谢谢您的赞赏。”

演员从艺近几十年,收到过各种各样的褒奖和批评。他仍然会珍惜一个孩子衷心的赞扬。

“明天还会上演巴黎圣母院。欢迎你来看。”

周泽楷点点头,谢谢。

 

第二天他按约定到剧场,还提前阅读了《巴黎圣母院》的小说。被盛大的表演所震撼后,周泽楷与这位名为弗罗洛的演员成了忘年交。他们时常进行一些恰到好处的对谈,周泽楷算是拥有了第一个朋友。这位老的友人不擅长回答周泽楷的问题,却交给了他很多东西。周泽楷的小提琴课程没有放下——毕竟那寄托着韦德的期望——但生活重心已经渐渐转移到戏剧之上。他们从《普罗米修斯》和《阿伽门农》谈到《浮士德》和《花木兰》……有时候甚至会为同一句台词而稍起争执。周泽楷的看法带着东方视角,常让弗洛罗惊喜。

老朋友已经接近退休,却没有收过门徒,他同样不会把周泽楷当做学生。他看出了这个年轻人在表演上的欲望和天赋。于是将最基本的东西倾囊相授。周泽楷在那短短两年人如饥似渴地摄取着浩如烟海的表演技巧和基本功知识,苦读各类戏剧和故事。他只有这样才能追上朋友的步伐,才不至于在交谈中因为知识储备不足而停下。

弗洛罗的最后一场演出,周泽楷去了。周泽楷能从头至尾地将主演的台词和表情熟记于心。戏散场很久后,甚至戏院灯全灭了之后。他还一个人站着鼓掌致敬。少年人虽瘦却身板开始挺拔,站在场前显得孤独又强势,周泽楷明明是这么内向温柔的人,这一刻看起来却是这样有压迫感。周泽楷哭了,并不知道为什么。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狩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他的内心被表演所紧紧攥住,被体验人生百态,被演绎故事和情感的吸引力所感染。

埃菲尔铁塔的创造人曾经感慨过一生就是为了建造那座塔。

而那一刻周泽楷觉得自己为这些情感和光影赌上一生都值得。

弗洛罗在剧场里与他交谈,他说我这么热爱表演,但是我无法继续了。因为我终于知道,触及顶峰意味着将自己埋葬进去。

周泽楷不懂。

他继续说,“来自东方的孩子,你知道演艺到底是什么吗。噢,那就是造一个梦,然后你步入其中,在里面吃饭,穿衣唱歌,做一切该做的事情,直到死亡。你活在瓶中的世界,你才能感染周围,把人们都带进去大梦里去。”

老人说的是德语,或许看出来周泽楷异于常人的坚定和专注,他并没有用对孩子或者外国人讲话的语气,而是用最原汁原味的话把这个秘密告诉周泽楷。

“怎么进去……”

“你可以的,看我的。”

老人很快就闭上眼,他嘴边带着微笑。脸庞的褶皱使他看起来如同庙堂中的一座雕像,出自古希腊人之手。

专注,屏息,还有……借于所爱。

也许过了三分钟,也许过了三个小时。周泽楷静坐在剧院的地板上,与老人并肩。不远处唱诗班的孩子在排练,断续有歌声飘来,夕阳透过彩玻璃,零碎多姿地散落在地。世界就如同一条宁静又灿烂的河流,在周泽楷身上轻轻淌过。

他知道老人已经不在这里,他知道也许他也可以进入异世界。

 

周泽楷一直无法忘记那段话。这是弗洛罗第一次认真地谈及自己的表演生涯。谈到最后那位老脸上带着一种弥久不退的笑容。说不出的愉快和满足。周泽楷隐约觉得有些悲哀,又忍不住被他所描绘的景致吸引。两年后周泽楷回国,在上海收到了几经辗转到达他手上的信。那是弗洛罗的遗书。弗洛罗早在周泽楷离开后去世。遗书行文混乱不堪。他写道:

【给我的朋友,周。

……我为这一生感到幸福,同样为能目睹浩大的世界而庆幸。这是足够令人满足的人生。遗憾的是,周,我曾经将这件事当做上帝的赏赐而欢欣鼓舞,但它也许是魔鬼的诅咒。可我迷恋这诅咒,我爱表演,我爱艺术。我爱这一切。周,愿你能得到快乐,并远离恶毒的诅咒和不幸。愿你快乐。再见朋友。】

 

周泽楷当时刚刚出道,公司替他在一个小偶像剧里谋得了一个小角色。他穿着拙劣的高中校服,吃着剧组的发的鸡腿盒饭,揣摩着浅薄的角色该如何表演。

剧组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收到信后久久不能平静。午休时间匆匆看完,小心叠好后赶去上工。他记得那时天上正好飞过一群大雁,恍恍惚惚地向着高处湛蓝的天空飞远,飞远。应该也是秋天吧。少年时的他正经历着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可他孤身一人。

距离黄少天的到来还有好长好长一段路。


TBC.

马上就真正揭开黄少出事的真相,以及我写这大堆废话的目的了。谢谢大家忍受的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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