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杯酒

挽手说梦话

 

【朱白/RPS】有一所房子

RPS预警,平行世界借人设。

——

有一所房子

 

1.

刚过完年,空气里还有旧雪余味,我接了一个委托。原本这差事落不到我头上,无奈导师肺炎住院,我拿年货去探病,便被钦点去帮忙。导师的导师是个大拿,有个朋友,需要人帮忙整理自传。

生前即有自传要做,想必颇有成就。我为了顺利毕业,承了这个差,按地址去了疗养区的私宅。

我到时,主人在书房办公。管家让我在旁等候。我在外厅欣赏墙上的照片。郁葱丛林,极地天光,海底鱼群,原野孤木,涛涛江流,浩浩天宇……每一幅皆署了日期,用降香木装裱,精致错落。

我透过玻璃窗打量主人。老人精神不错,正听一群人的汇报,时不时点头。

他抬起眼,见我来了,便让那群人散了。

他示意我,坐。

“你是老翟的学生吧?”

我还来不及否认翟先生是我导师的导师。

“你很年轻。”他两眼已有些浑浊,发须皆白,显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他让管家出去,跟我说,“自传有刚才那些人替我做。我叫你来,是帮我整理别的东西。”

他声音低,面容老,笑起来神态却像稚儿。“老翟的人,信得过。”

我虽疑惑着,仍摊开笔记本,等他吩咐。

老人手指敲着轮椅的木把。

“我丢东西了,请你帮我找一找。”

“他们整理我的经济账,发现好些年前缺了一块。”他慢吞吞地说,“当然我不缺这点钱。只是想来总觉得不对劲儿。我生过病,我的心,像被虫蛀,缺了。”

我的钢笔等待着那个呼之欲出的任务,却见老人浑浊的眼突然清亮起来。

“我这把年纪了,早已承认人生必有缺憾。但心不完整,”白先生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今后入土不安。”

 

我对这位白先生略有耳闻,看过他的话剧作品和访谈,胸中开阔,为人洒脱。且不说先应承了导师,光凭一位老人这样的眼神,谁忍心辜负。我走时,白先生敬我一杯茶,问我,“你刚才在看墙上照片?”

“壮阔斑斓,白先生品味好。”

“都是我去过的地方。”他答。

 

管家提醒他休息,他让人给我拿来一个文件箱,亲自送我到门口。

“我年轻时喜欢四处旅行,认为见过盛景,就容易忘记人与人的纠葛。”

我出门告辞时,白先生在一棵早开的花树下补全了话,“然我发现,越在美景之处惊叹天地时,越是希望身边有人也在。”

 

早春不过一棵树,而树下的老人背对着刚苏醒的春天,回了暖屋。

 

2.

我细致地整理白先生交付的文件。已经过了几十年,大多线索皆无头尾。我只能抽丝剥茧,尽量从每一个凭证里寻找去向。

在票据中查找无果,我开始还原白先生的生平。我按时间轴整理了全部的影像图文资料,以推测他当时的心理倾向与经济情况。只能判断经济账的缺块发生在2022年左右。先是一笔大的,几笔金额较小的紧随其后。我在杂乱的图纸堆中听白先生的影剧。自青涩到成熟再到苍老,渐渐看完他的一生。

白先生这一路,二十八岁开始大红,而后突然退出娱乐圈一年多,再回来时一飞冲天,在演艺圈登顶,中年后投身影视教育和文化研究事业,硕果累累。因而,上级特成立白先生的成果编著小组,需要专人来写他的自传。无疑是非常充实饱满的一生。

我困顿欲睡,听见白先生饰演的角色念着对白:“你要算是麻烦的话,那最好多给我来几打,好好地烦烦我这一辈子。”

 

半个月后,我去找白先生。他状况比原先还好,正在看报。他听我有了头绪,高兴,又有疑虑。

他说能找到是好事,只是,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我作为晚辈,不知原因,不懂宽慰人,只好闭嘴。领了路费,奔向每一个可能的坐标。

 

我整整飞了五个地方,最终竟回到了国内。

那个缺口分三个阶段,掩人耳目地在国外溜了一圈,最终落到一家高级房产中介里。

房子坐落在西南边陲,独栋的别墅,趁合几十年前流行的田园家居养生概念。目前国家处于逆城市化进程中,房子曾经接近过城市村落,又退远了。

我沿着地图,雇了车子弯弯转转,终于在下午到达。

房子外观本该是白色的,因岁月侵蚀,已晦暗不少。

我带着以各类证明换来的钥匙,打开了它。

 

3.

房子有五层,每一层都开着许多窗,无论何种角度都透出一种窗明几净的感觉。内部装修简洁活泼,虽无可避免地显旧了。仍能看得出主人的精心布置。

我打开联系终端,请求与白先生视频。许久,没有回应。我便擅自做主,趁着阳光强烈,在屋子里四处走走看看,为白先生拍下影像资料。一楼是客厅、厨房,还有桌球室和琴房。厨房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火锅桌。二楼是通透的大卧室、客房,还有主人的书房。自卧室望出去,一片郁郁葱葱尽收眼底。我站在窗台,才发现这里能看见一片宽旷的湖,藏在草木之后,猛然撞上,让人心下一静。碧蓝无暇,天光云影倒映其间,美不胜收。

进书房,才真正接近答案。

白先生书法精湛,墨宝在书画市场上有市无价。我一眼认出墙上是他的字: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心中是悼。

 

我不断拨打白宇先生的视频终端,仍无回应。

我多希望他再看看,他所留下的一切。

书房内有满墙的照片,有白先生,还有另一位我也认得的先生。

墙的最中央赫然竖着一副巨大的剧照:《镇魂》。

他们很年轻,很鲜活。他们自拍,别人拍他们,某位先生的独照,落款是白宇。那位先生笑得很静,很浅。但眼神是深的,像卧室外那片湖。

白先生年轻时是飒的,俊的,亮眼的,鲜明突出的。

那位先生是塌的,软的,浸透的,边界模糊的。

照片里他们都爱笑。 

我捡到了一个本子。

 

4.

夜里,我终于在酒店联系上了白先生。他只听我说镇魂,便咳嗽起来。我在这头听他咳嗽了约莫十五分钟,在我的担忧中。他笑,“确实,是有这回事。”

 

白先生从记忆中寻回了闪光而苦涩的一片,突然口不择言,对我这样一个晚辈讲,“当时我做了一件混事。本来合作后几年都没有纠葛,事情都该平歇了。我却突然兴起将他的身份证偷走,托了所有托得上的关系,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匆匆忙忙去办手续,送了他一所房子。”

我问白先生,“您跟朱一龙先生有经济过往吗?”

白先生:“没有。”

白先生:“我蓄谋已久。”

 

隔着屏幕我看见,白先生深呼吸着,他的手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而后长久地朝西南张望着,陷落在一片巨大的沉静里。不知道在看着谁。

陌生的他跟电视上的舒朗男子浑然不像。

 

一个成年人给另一个成年人送房子。

不是经济纠葛,

那只剩感情纠葛了。

 

5.

白先生对我说,“明天我也来。你等一等我。”于是关了视频。

我在酒店里看捡到的本子。

本子封面上有四个钢笔字迹:快乐实录。

本子上落满了尘,纸页发黄,我不敢抖动,怕把纸张摇碎。

翻开第一页,本子是上海市某医院印制。主人的姓名年龄便由医生草签着落在前方。我辨别不清,只能往下看。

 

--2月7日  雨夹雪

妈让我去医院,医生诊断不是抑郁症,开了安神的药。嘱咐我如实记录情绪,及时复诊……

 

-3月6日  晴

今天拍戏,错过复诊。悲喜都在戏中,置于我本人,确实无可记录之事。

 

打了两盘游戏,有些开心。但也没有队友那么开心。

 

……

读了几页,交代了本子的来源,都是零碎之事,读来平淡。我迅速扫了扫,往后翻。发现主人看物看人果真鲜喜寡悲,情绪起伏只有薄薄一层,整个人像包了软布的铁。

 

---4月16日  阴

妈看见同行抑郁自杀的消息,跑来剧组看我。怕我也那样做。医生说了,我不是抑郁,我只是很少快乐很少伤心。这是天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对于演戏而言,比较辛苦。也许人一生的悲欢离合都是定量的,正是因为演戏,我才透支掉了属于我本人的悲与喜。

医生说,给这病取个名吧。我说不如就叫——不快乐症。

 

--4月17日  晴

进新组。天气热。嫉妒搭档,怎么能这么快和陌生人熟悉起来呢?

 

---5月1日多云转小雨

他看起来很容易快乐。真好,羡慕。

 

--5月2日阵雨

今天与他一起早饭,觉得挺开心的。

以后都要一起吃早饭。

我要的很少,你却给了我关于柴米油盐的幻想。热腾腾的面条,有人间的滋味。我想靠着墙睡了,生活是不是就该如此——简单的,松软的,湿润的,一起笑的,一起哭的,热烈拥抱的,无意触碰的。

 

---6月8日  多云

今天我们一起去附近逛了逛,我教他用平衡车。他很怕摔。我高兴。

 

--7月4日  雷阵雨

昨晚一起吃了几盘鸡,输成狗,但开心。

 

---7月6日  小雨

我连续好几天开心,罕见。

 

……

2017年夏天起,主人的日志连口吻都像变了。

 

……

--7月13日  多云

 

杀青。没喝酒。但难过。这难过不属于沈巍,属于我自己。我珍惜这难得的感觉,在空地上望月亮。他来找我。他不喜欢看到我难过。使劲儿逗我笑。

可我该怎么说?说你不知道难过是一种多可贵的珍宝,我想捧在手里,让它不要走。快乐也是。

 

---8月1日  多云

我把本子名字取为快乐实录,我希望它能记录我为数不多的快乐。我们的快乐。

 

……

---6月17日  雨

宣传期,我又找到快乐了。它是草原上一闪而过的野兔,我扒着草丛艰难寻找它的踪影。而你骑着骏马路过,一箭射中它们。

 

---6月25日  小雨转多云

小白,我不是沈巍。

 

---9月20日  多云

再见,晚安。

 

--9月21日  阴

以为给五块钱,就能买到一个冰淇淋,以为付出过感情,就能获得同等回报。

白宇,人啊,应该是从得知等价交换不存在的一瞬间长大的。

 

---1月8日小雪

我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也没有这样喜欢过别人。所以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我去找一找我自己。

 

---4月15日  阴

对不起,我贪婪。我无赖地、小心翼翼地从你身上汲取快乐。

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4月16日  多云

我三十一岁了。

累了。

二十八岁时也曾想过,下一个爱上的人,就是要共度一生的人。

 

--5月3日  晴

这样的感情,一生体验一次就够了。

 

---7月9日  多云

见你是高兴的,雀惊飞天际。

但我们不要再见了,行吗。

 

--7月12日  雨

这下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7月18日  雷阵雨

我没有亡命天涯的勇敢。有些人天生情浅,所有爱意不过拳头大小。全部给出去,也只能在俗世沟壑上洒点薄土,无济于事,十分可笑。

 

--8月2日  晴

凌晨两点钟,我闻到了它。

 

---9月10日  多云

小说作者给了沈巍和赵云澜一个美满相爱的结局,但没有谁能给人世浮华里真实的你我一个结局。

岁月竟然如此残忍,如此平淡。

 

---9月9日  晴

在你接受治疗的那段时间,我没有去看你。我的情绪又随着你的离开而死去了。我的前半生很少伤心,突然被伤透,有点承不住。

怪我吧。

 

--6月18日  晴

我只想举着一把破伞在雨中勉强独行,你却给我造了一所房子,让我今后不再淋雨。

你在火锅之城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想跟我偷偷厮守终生。

 

--6月19日  大到暴雨

我离开你,还把你害成这样,我更不能靠近你了。

 

--7月2日晴

这么久以来,我不再关注你的行程。便不敢相信遇到的人是你。居然有这么巧这么可笑的事。

我正好拍着一场现代婚礼的戏,在休息的片刻到楼上抽烟。突然看见你从对面景区的古城墙上走来。他向我挥手。叫着“喂,龙哥!喂!”

我朝着你吐了一口烟圈,把你的脸融化在迷茫的烟雾中。

我示意,我该去拍戏了。回见。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想问问你为什么又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最近健康状况怎样,药物治疗有用吗?在拍什么戏,演起来感觉好吗?有没有新对象,不会感到孤独吧。

最终我还是转身走了,走到片场才想起,天气这么好,晴空万里,你长发飘飘,一身绯红,在热烈的天宇下叫我,连背后拙劣的仿古布景都生动起来。

你今天戏服竟然是梁冠礼服,这么巧,你也在拍结婚的戏。

就当我们隔着不同年代,荒诞地结过一次婚吧。

 

--7月5日  晴

我筚路蓝缕地绝望,从山脚登到山顶,只为呼吸一口轻盈的空气。我想看一看,白云下是什么,自由的真名,双圈的彩虹。厚重的地狱,彩色的大朵的蝴蝶,都在吗?

 

--7月8日  小雨

两百年后,在一起。

--8月4日晴

潜水。剥离外壳,逃离人世。安静,只有心撞击胸腔的声音。

 

--8月17日  阴

我气得不辞而别,掩饰我的恐惧、窃喜、混乱。我怎么能毁了你?我怎么能毁了我自己坚持十年的事业?

即便这样,我的脑海仍记住了地址。

这里,将会是困扰着我一生的牢笼。我夜夜梦归之处。

于是,我就来了。

我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很想你。

 

这里很安静。

雀鹛和另一只别的什么鸟在叫,她们穿越树林带起一阵哗哗声。蒲苇纷纷鞠躬。我打开窗户,湖的味道随风将你的心意带回来,在这座房子里穿梭回响。

我如果能死在这里,

也很好。

但我不会再给你添任何麻烦的。

我向一切神明祈求。

 

--8月18日阴

恨,恨岁月蹉跎,恨没有奋不顾身。

最恨的是我们分明清清白白,半点不似传闻。

 

 

-8月20日

昨夜又想起你,你说龙哥龙哥,你凑过来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对不起,我只记住了你眼睛亮,唇也亮。整个人笼在毛茸茸的月光里。你说什么,我忘掉了。

 

9月12日  晴转雨

从东边窗户望出去,是一片绿的莲塘。厚、大、香、浓。水汽氤氲,像你的青春。而我的青春寡淡,作不得数。不比你,一生都浓郁,牢牢吸引人。

后来,下暴雨了。

我离开前,我打开你留下的音乐。坐在暴雨喧嚣的下午,听一首无人记得的老歌。

翻涌眼底的光影,和熟悉的声音……

 

现在的你,好些了吗。

白宇,我来过这里。

 

我把这个本子留给你,希望它代我向你道别。

 

白宇,我再也没有快乐了。

愿你再没有悲伤。

 

6.

我花了一整夜读完《快乐实录》,我这样一个近三十的大男人,竟红了眼眶。我给白先生发出视频邀请。迟迟不得回应。

我没有别的联系方式。只好通过导师联系了翟先生,又通过翟先生联系到了白先生的管家。

忙音。

我一夜未眠,又等了一早上,终等来了管家的回电。

他说:“白先生昨夜走了。没用痛苦。他原想亲自到那里去的。”

 

我的手止不住发抖,《快乐实录》好像一把火,烧得我掌心皮肉分离。我差一点拿不住,站不住。

 

傍晚,我终于回来,看到了白先生留的几个字,潦草极了。

半生逍遥零落去,

独留清白与空宇。

这是他决意要写在自传扉页上的绝笔。

 

白先生的故事来不及讲完。记得他曾提过,一辈子真的太快,一晃眼就老了。

白先生,就差一点,你就可以知道,不是你一厢情愿。他跟你一样。

白先生,你们本当在一起,互相体谅,一同欢笑。

一本几乎字字与你有关的《快乐实录》,落在你的房子里,静静听了几十年的山风,看了几十年的湖与月。

可是白先生,静水流深,偏偏只差那么一点点。

 

我二十来岁,还活得太浅了。也许有些事情非得古稀耄耋,才能回过味来。

 

我费了不少唇舌才让他们同意,让《快乐实录》跟随白先生入葬。之后,我带着影印版去寻找本子的主人。

 

FIN.

 

——

 

白宇睡着了,他看见那个人向他走来。他雀跃上前,心里分明清楚只分开了一小会儿,却像离别了半世纪,他熬不住地喊着哥哥,然后拉着那人微凉的手腕,说,“我们去吃牛肉面吧!”

他听见那人低而软地应了一声嗯,像风摇晃树的声音。

28岁的白宇和30岁的朱一龙手牵着手走了。走向阳光,走向好的,欣欣向荣的,相爱的另一种生活。


谢竹子 @夏一未 给修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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